刘文楠︱学术的事谁说了算:一个学术期刊修改的反思

发布时间:2022-04-27 17:16:57 来源:亚博bet

  朱剑:《水中望月:谁的期刊?谁的点评?》,社科文献出书社2018年5月出书,98.00元,421页

  自从1982年结业于南京大学前史系今后,朱剑就一向在《南京大学学报》作业。他的整个作业生涯都在做学报修改,但最近几年他对高校学报、乃至整个国内社科人文类学术期刊的反思,却都好像在质疑这个巨大系统的正当性,指出其间的结构性缺点。而他给出的改革计划,也似乎在松动这个系统的根基,隐约预示着未来的转型。

  朱剑质疑和焦虑的逻辑起点是一个特别简略的问题:学术的事终究谁说了算?对这个问题,我觉得他的答案其实十分清楚理解:学术的事就应该由学术一起体说了算,也即由每个专门学术范畴正在做研讨的第一线学者来决议。已然答案如此明晰,又有什么需求质疑和焦虑的呢?由于抱负是饱满的,实际却是骨感的。在朱剑看来,我国人文社科学界至今还未能构成独立、老练而有担任的学术一起体。所以,学术点评和学术规范都不能完全由学者说了算,相应地,学术资源的分配和学术活动的安排办理,也都大权旁落。学术作业者失掉了主体性,学术作业的创造性和批判性遭到了极大的削弱。这是学术研讨中许多问题和乱象的本源。

  学术一起体的缺位或者说软弱无力,在必定程度上现已成了学界中人的一致。前史原因当然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学术效果出产、传达和点评系统的结构性要素恐怕也难辞其咎。而从学术期刊修改的视点来谈论这个问题,追查这一问题的本源,并且提出很多成系统的建造性定见,朱剑算是其间俊彦。圈内人戏称他为“教父”、“男神”,并非过誉。《水中望月:谁的期刊?谁的点评?》这本论文集录入了自2007年到今年初他宣布在各类学术期刊上的十六篇文章,按主题分为上下两编,上编“学术研讨谁人评说”谈论的,首要是学术期刊和学术论文的点评机制问题,而下编“学术期刊何故定位”则要点评论学术期刊怎么应对学术传达的新秩序,在学术一起体中应该扮演怎样的人物。

  我在国内一份英文学术刊物做修改现已有六七年了,也算学术修改部队里的一员,对朱剑在书中提到许多质疑和焦虑,有一些我也感同身受。我想从学术期刊、学术点评和学术修改三个视点,评述朱剑这本书中的观念,并提出一些自己的观念。

  抱负中的学术一起体,能够经过公平而敞开的学术批判树立本范畴的学术规范,作出恰当的学术点评。而这样的学术批判发生的场域,除了各类大大小小的专业研讨会,首要便是学术期刊。抱负中的学术期刊,经过宣布前的同行评定,确保宣布论文的质量,经过宣布后的同行点评,构成了学者研讨水平的业界口碑,更经过一线学者的参与,指出范畴的最新前沿。因而,抱负中学术期刊与学术一起体的联系,是亲密无间、难分互相的。

  正如朱剑在论文中屡次指出的,我国的实际与这一抱负距离不小。由于出书系统的约束,与学术刊物亲密无间的不是学术一起体,而是“单位”。其间尤具我国特色的便是数量巨大的各类归纳性学术刊物,其间包含依托于高校的学报和依托于各地社科院、社科联的学刊。另一方面,专业性学术刊物的数量则尚显缺乏,刊号的约束也使契合学术一起体开展需求的新刊物出书受阻,所以学术一起体往往需求用“以书代刊”“学术集刊”这类迂回的方法开展新的学术交流途径。

  (拜见其2007年宣布在《清华大学学报》上的《徜徉于十字路口:社科期刊的十个两难挑选》一文)

  。他和高校学报界一些有远见的同仁,都很清楚完全的专业化应该是高校学报最应该采用的“上策”,但由于现有系统和修改部队的惯性,又是阻力最大的一条路途。在此书下编的好几篇文章中,他都在诲人不倦地剖析为何归纳性高校学报应该专业化,并考虑怎么在不伤筋动骨地前提下完结专业化。

  出于对高校学报远景的担忧,他于2010年开端提出的处理计划是凭借学术效果数字化传达的途径,在各高校纸本学报的基础上,从头整合出一系列以专业为单位的电子刊。这一主意很快得到我国知网的呼应,2011年“我国高校系列专业期刊”的主页就上线了()。但朱剑以为,这没有从根本上处理高校学报受“单位”所限的客观限制,所以2015、2016年他又与高校学报界同仁进一步提出“专域学术在线出书途径”的设想,以互联网年代学术出书的新思路,计划以专业学术范畴为单位,改造本来的归纳性学报系统。

  在这一形式中,读者界面的专域形式能够说是“我国高校系列专业期刊”的连续,完结了在学术传达环节将学术一起体与专业性学术期刊相匹配的意图。而作业界面的规划则十分特别。它形似与现在“我国知网”现已在做的网上投稿审稿系统有些相似,但知网为单个刊物供给投稿、审稿、修改的网上途径,其意图首要仍是服务以刊物为单位的主体,并没有改动修改流程。而朱剑提出的计划适当急进:“投稿途径向一切期刊和作者敞开。作者一次在线投稿,即可挑选已参与途径的一切期刊或指定其间部分期刊……凡被作者选中的期刊以先到先得的准则完结在线初审,有选用意向的期刊能够直接送审稿途径专家审稿……经过必定时间无期刊有选用意向的文章自动退给作者。”

  在这样一种相似自在市场的准则规划中,依照理性挑选的准则,作者会自动挑选最接近其专业的刊物,而刊物也会挑选最接近其偏好专业的文章,所以反而能在互相挑选规模都大增的状况下,逐步天然构成专业化的趋势。这就能够在组织安排上暂时坚持学报的现状,一起以耳濡目染的方法逐步改动学报的相貌。

  到现在为止,这个设想中的“大型敞开互动学术传达途径”还在酝酿中,是否能真实上线并一起取得修改端和读者端的认可,真实发挥规划者赋予它的功用,咱们还需拭目而待。但是,我自己对任何“大型途径”都有点天性地排挤。大途径有整合之利,却也有独占专擅之弊。并且这样的技能不或许由学术一起体把握。假如由像“我国知网”这样的公司来做,又恐怕反客为主;假如由上级行政部分托付某单位来做,则不免以强制力推广,构成“一刀切”的局势。怎么施行这一设想,使其真实为学术一起体服务,乃至成为学术一起体构建进程的一部分,还有待未来同仁的不懈努力和探究。

  在抱负的学术一起体中,学术点评是其首要功用,也是学术研讨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而在我国,学术点评往往与权利和利益密切相关,逐步与学术一起体脱离。在《科研系统与学术点评之联系》一文中,朱剑十分明晰地梳理了其间的微妙。他指出这个异化进程的五个阶段,我将其扼要归纳如下。

  首要,由于学术资源往往由行政权利部分掌控和办理,他们需求有简略普适的评判规范,所以学术批判呈现了割裂:为行政部分服务的点评,重效果,可量化比较,便于大规模操作;学术一起体内部的点评,重进程,难以量化,只针对单个研讨。第二,出于科研办理可操作性的考虑,学术点评成为办理者的东西,成为评职称、评奖项、分配学术经费的根据,进一步与学术研讨相别离。第三,由于行政和办理部分进入学术点评范畴,点评往往与权利和利益绑缚在一起,学术一起体内部学术点评的专业性、自律性和公平性都遭到了污染。第四,由于学术一起体内部定性点评的可靠性下降,由专业点评组织作的定量点评随之走红,遭到行政权利部分的喜爱。终究,这类定量点评由东西和服务者反客为主,成为凌驾于一切学者之上的终极威望。所以就构成了现在“以刊评文”“以榜评刊”的局势:一篇文章的好坏就看它宣布在哪个等级的刊物上,而点评刊物等级的则是各种第三方点评组织供给的排行榜和量化数据。

  针对这种为寻求学术点评的“客观化”,导致其与学术一起体脱离而异化的现象,朱剑一方面供认这是暂时无法完全改动的现状,一方面也期望经过重建“学术民主”来培育一起体内部学术点评的良性环境,从头树立定性学术批判的可信度,促进学术研讨符合内涵逻辑的开展,而非只是一味跟风、投点评组织或行政指令所好。他以为,学术民主的养成需求有一个没有功利性的相等敞开的学术批判空间,因而学术期刊的修改和传达方法亟待改动,以完结这个意图(拜见此书《重建学术点评机制的逻辑起点》一文)。后来他提出的“超云”专域学术在线出书途径,其实不止想处理归纳性期刊的专业化问题,也期望一起处理学术点评的问题。在他的规划中,“超云”有专门的学术点评途径,学者能够自在点评单篇论文,构成一起体内部的点评系统。

  其实,学术点评问题困扰中外学术界也多年了。西方学术界尽管还不至于过分依靠量化目标点评学者,但仍然面对海量学术效果无法鉴别重要性和相关度的问题。近年来西方生物学医学范畴呈现了一个新的在线途径,名为Faculty1000(简称F1000),它由全球医学和生物学专家组成,为科研人员和临床医师供给快速发现、点评和宣布文献的归纳服务,是一种新式在线研讨辅助东西。这个途径的简介称:“其原创理念是为了应对生物学及生物医学论文的数量敏捷胀大,经过专家在论文出书后进行阅览、评级、引荐,来进行同行评定与挑选,以到达让科研人员在有限的时间内取得更有价值的文献信息的意图。一起作为补偿单纯用影响因子来衡量期刊的缺乏而出书的一种在线的生物及医学专业文献点评系统。”受邀谈论的专家以义务劳动的方法,每年实名点评引荐若干篇本专业范畴的优秀论文,整个网站则以树形结构细分范畴的方法树立,读者能够找到与自己研讨方向最接近的范畴,取得该范畴同行的专业定见。这个网站树立至今已有七八年,影响力越来越大。参与的学者也认识到这有益于学术一起体建造,能够前进自己在本范畴影响力,何乐不为。在我看来,这样专门从事学术点评的途径,或许比一个大型多功用途径更有操作性,也更合适学术一起体的生长,值得国内学术界学习。

  另一方面,朱剑也并没有完全抛弃或降低量化数据。在《岔路徘徊:中心期刊、CSSCI的窘境与进路》一文中,他经过深度解读“三大中心”研制者的观念,复原了这些第三方点评组织作为数据库服务者和数据开发者的本质属性。他以为,假如短少学术一起体协作本专业特性作出的数据剖析,这些点评组织很难从原始数据中发掘出令人信服的学术点评效果。所以,朱剑期望这些组织能抛弃点评功用,只是供给各种数据,由学术一起体中人自己来解读数据,然后真实做到点评主体的一致,点评方法的互补。这样的提议明显是在为学术一起体赋权,有助于学术民主,却增加了行政部分办理和分配学术资源的难度。所以朱剑很直白地指出:“被权利和利益撕裂了的学术点评要走向一致,并不取决于技能,而是取决于构成点评割裂的科研系统是否有所改动。”

  只需学术一起体仍是一个被办理的目标,而非自治自律的主体,那么学术点评的割裂局势就很难从根本上有改观。

  不过,这几年自媒体走红后呈现的新现象是系统性学术的鸿沟日益含糊。上任于学术单位不是学术研讨的仅有出路,学术期刊也不再是学术宣布的仅有途径。社会的前进使年轻一代学人有或许在系统外走一条更有特性的学术开展途径。比方,现在学术著作出书后,往往要去交际网站“豆瓣”的图书主页上发布音讯,由于有不少专业学术范畴的学生和青年学者终年混迹豆瓣,他们在豆瓣上匿名宣布评论和短评,进行非正式的学术交流,构成一种系统之外但并不外行的言论点评系统,不只使学术的影响力扩展到社会上更大的受众,也开端影响学术一起体自身。这种特殊点评的存在,是难能可贵的,它从学者学术练习之始就培育了一种学术民主的习气,在耳濡目染中改动科研文明的习尚。这种并非自上而下有认识规划的途径,或许会比故意打造的点评机制,具有更强的生命力。

  朱剑此书终究一篇文章,也是此书录入的最近宣布的一篇——《如影随形:四十年学术期刊修改的身份焦虑——1978-2017年学术期刊史的一个旁边面》。这篇文章回溯了这四十年中学术刊物修改(尤其是高校学报修改)对修改与作者联系的谈论,企图解说修改身份焦虑的本源,及其对学术期刊开展的影响。这恐怕也是朱剑对他整个作业生涯的反思。

  以下是对这篇文章大致头绪的归纳:七十年代后期,跟着文革的完毕,正常学术作业的康复,修改系列职称系统的树立,构成了修改的身份认识。在此基础上,八十年代初逐步构成了修改学,进一步构建起修改的作业身份,修改成为作者与读者之间不行短少的中介,他们能够发现著作的价值、前进著作的质量,因而具有其独立的位置和含义。但是,学术期刊修改有着与一般刊物和图书修改完全不同的特性——他们所面对的作者和读者群都归于学术一起体,修改的“中介”身份和“再创造”功能都非必要。为了脱节这种身份为难带来的焦虑,修改界有人以为学术修改应该独立把握审稿权,但这就需求修改有高于学者,至少不逊于学者的学术判断力,因而就呈现了“修改学者化”的标语。

  但是,修改个别即便具有某个专业的学术素质,也很难把握多个学科的常识,因而对归纳性学报和学刊的修改而言,这样的标语不只不能带来底气,反而加重了焦虑。2004年,一些闻名期刊修改提出了“学术期刊引领学术”的说法,更是把这种抱负化的修改身份推到了极致。差不多一起,归纳性学报的修改则面对实际提出了“回归杂家”的标语。而这两种说法呈现的一起布景则是外审准则的逐步盛行,修改在学术范畴逐步失掉话语权,行政部分严厉管控使修改身份日益固化,第三方点评组织取得了至高的点评权。所以,在行政部分、第三方点评组织、学术一起体中心,学术期刊修改跋前疐后。

  正是在这一大布景下,朱剑反思学术期刊修改的身份定位问题及由此发生的焦虑,并进而对包含学报在内的学术期刊系统进行反思和从头规划。他考虑的终究效果,是把学术期刊还给学术一起体,也即前面提到的从头以专业为单位整合期刊与相对应的学术一起体,使学者主导学术研讨的点评机制。

  那么,在这一转型中,学术期刊的修改又该何去何从呢?在他看来,修改部队自身也需有分解。侧重技能的修改与出书部分整合,能够不用从事学术出产具体内容的修改作业,成为朴实的文字修改。而侧重学术的修改,则与各个专业的学术一起体结合,深度参与一起体的学术出产。所以他和朋友们树立了各个专业范畴的“学者修改互动途径”微信群,定时举行由修改和学者一起参与的研讨会,谈论本范畴的相关议题。

  提到“修改的学者化”,我觉得现在的状况与三十几年前这个标语开端提出的时分比,已有很大差异。这些年博士扩招,培育了大批学术研讨组织无法消化的青年学者,他们是学术修改的天然来历,不需求另行培育。另一方面,学者的品性确实各有不同,有人喜爱做专而深的研讨,有人却涉猎广泛,对许多课题都有爱好,后者是天然的“杂家”,也很合适从事学术修改的作业。这类受过杰出专业练习的学术修改将成为抱负的学术安排者和协调人,以学术期刊为途径,将专家集结在一起进行有建造性的对话和协作。这也是我抱负中学术期刊修改的任务。

  当然,系统仍然是生硬的。即便是“学者化”的修改,只需在系统内的学术刊物作业,职称评定都须走修改系列,取得责任修改资历需求经过出书总署的资历考试,身为修改每年还需求参与出书总署主办的七十二学时继续教育。与之比较,“以书代刊”“学术集刊”等新式学术刊物的修改往往由学者兼任,只担任组稿审稿,将文字作业悉数外包给出书社。那些修改就根本没有身份焦虑。归根究竟,焦虑的本源仍是在于,学术修改究竟应该是作业化的,仍是应该重回学术一起体。这也是我做修改六七年来一向存在的困惑,让我时间觉得有无形的捆绑,需求“冲决机关”。我期望,即便系统不放松,学术刊物所属的高校和学术组织至少能让修改有挑选身份的自在,让归于出书的归出书,归于学术的归学术,不然只会逼得有学术寻求的修改用脚投票,脱离修改工作。

  朱剑在跋文中着重,尽管他常被赋予“修改学的研讨者”这一身份,但他写的文章根本都是在“解构”他作业身份的含义和价值。能够说,这整本书的基调是较为“丧”的。质疑与焦虑确实并不是让人愉快的工作,更何况质疑的目标仍是自己干了一辈子的工作。他和他的学报修改同行敏锐地发觉到了高校学报存在的结构性缺点,并期望为学报的未来拓荒一条新路出来。明显,焦虑与质疑并没有阻挠他们迈向未来的脚步。从他们对前史的反思,对现状的批判和对未来的展望中,咱们能看到他们极力从无路中找路的决心、勇气和举动。

  假如朱剑在这本书中表达的观念真的能被上级主管部分和学术一起体所承受,假如有一天高校学报系统真的完全转型,那么咱们正能够借用英语里一句俗话的句式:“学报死了,学报万岁!”高校学报在二十世纪初兴办的初衷,是为了促进跨学科学术交流、扶植学术一起体认识,现在学报系统空有形式失了魂灵,只要脱节了死板的驱壳,开端的真精力才干在新的载体上连续下去。而对遍及含义上的学术期刊而言,也是如此,只要脱节了不合理的系统的捆绑,学术一起体精力才干真实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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